顾之。

写得开心最重要,随缘。

初。

·归档整理
·玄岚向

青岚只有一个哥哥,年差无几,早他几百年而已。
都说青龙族寿命长,成长缓慢,但青岚刚出生的时候青玄已经有了七八岁的样子,给皇子的教养自然不会差,兄长性子也温和,就算面目未长开,整个人也温润如玉,恰如皇城里不急不缓,未曾凶狠过的水流。

那时他刚刚睁眼,正是懵懂不懂事的时候,青龙族特殊,刚出生的雏儿也有人类四五岁的模样。一个女人抱着他教他喊妈妈,虽然不知世事,但骨子里的亲近感做不了假。青岚直觉那人似乎很高兴,抱着他亲自给他整理更衣,一大群侍女站在旁边半兴奋半着急,这些细节没过多久就被遗忘了,不过直到很久后他还记得母亲手腕上蕴着的那抹香气。

大概孩子总是靠最基础的感觉认人的,龙还是人都如此。

皇子出生是大事,第一天就数不清来了几波人,许是天生的性格,宾客来时他只想躲,来客夸张或真诚地赞叹他眉目精致有皇室的风范,他却拉着母亲的衣袖咬着唇半天发不出一个声音,肉嘟嘟的一张脸都憋红了不少,无奈母亲仿佛没看到,哼着小曲儿和宾客攀谈,喜悦是溢于言表的,只是完全忽视了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无声的愿求。
青岚也只能跟着母亲坐在大堂上,揪紧了袖口那一快绣着暗纹的布料,还没太多情绪的心里泛起一种酸楚的感觉,后来读了书识了字,他才知道那是委屈。

蚁穴摧坝,滴水成泉。情绪积累到一定的程度总归是要爆发的,青岚翻来覆去地折腾那块衣服,看着台下人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庞杂的声音漩涡般回转,明明视力好到能看清舞女的衣料纹理,他却觉得除了母亲的一切人都模糊狰狞,善恶不明看不清面目。
越想越可怕,于是他嘴角止不住地下坠,攥着的手越握越紧,扁了扁嘴,却被匆匆赶来禀报的侍女拖长了的秾糯音调打断了出口的泣声。
大皇子下了学,马上就要赶到了。
霎时间一切声音都褪去,潮水般眷恋地拂过他的耳朵,刨去杂音留下空明。光似乎在汇聚,看不清面孔的人隐入了淡淡的墨色。他抬眼,恰见公子含笑迎光来,丰神如玉正少年。
他看到他匆忙的脚步,依旧俱全的礼数和眼底遮不住的那抹欣喜,他听到他的声音问,这就是我的弟弟吗?
他隐约感觉到也许有什么声音响起来了,可能那不是声音,只是某种安静的波动,燃烧在血脉,沉淀于灵魂,最后爆发于对视的目光。
他慢慢挑起垂下去的嘴角,张嘴,轻轻喊了声哥哥。

他从那眼睛里看到了一切,所以说孩子总是敏锐的。

青岚打小就知道青玄是个很温柔的人。
青帝国方圆千万里,几乎包括了整片海洋,论国土面积,该是山海四国之首,虽然不知那些生命来源的言语是否正确,但青帝国的国境复杂,种族之多却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
青岚见过每天的政事文案,写在劈砍成片再穿连的竹简上,卷好放在书案旁,堆砌如山,摇摇欲坠,看着就让人心惊。
那时这些文案大多还在母亲的书房里,青玄的书房里只有一小部分不怎么复杂的奏折,可他的案桌旁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堆起来竟然不比母亲那边的矮上多少。
往大里说,他是大皇子,他的一切教育都是为继位所做的准备,也许很长时间后他会继承整个帝国,但身为长子,他却只是想帮母亲分担点东西。
青岚记忆里大哥的书房总有股竹子的清凉,混着上好墨汁的香,灯火昌明,他的大哥端坐其中翻阅那些或腐朽或完好的文献,这里是极静的,但青岚从没在学习时睡着过——他不知道他的大哥怎么就能有那样一种本事,将书里发生过的或正在发生的事情讲得那样生动透彻,他的声音干净,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已不乏稳重。他用那样的声音将皇廷之外海面之上的东西娓娓道来,青岚只觉得脑海里一片混沌渐渐展开,盘曲着变化成浮生万物,那里有金戈铁马短兵相接,有小桥流水桃花深处,名曰启慧,他再也不会在不知不觉中获得茫然的快乐。
大概就是那时留下的习惯吧,在学习累了时,他总喜欢揪住大哥的衣角,往书案上一趴闭眼就想小憩。书案的高度恰恰适合他的身量,等他再睁眼,忙着揉脸上压出的印子时,大哥总会抬眼看他,不轻不重地拉回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的衣袖。
这个习惯就这么一直保留了下来,人活在世,总会有些小细节能让你安心。

直到很久之后,他还习惯于拿一卷书溜进那个竹香弥漫的书室,撑着脸占据书案一角悠哉地看,看着看着书里沉重或轻巧的离合聚散逐渐简化成单调的象形,他睁眼,往往发现自己还揪着大哥的衣袖,青玄依旧不轻不重地扫他一眼,于是他从他肩上撑起头来,打着哈欠帮他整理批阅的奏章。
一直撑着不动,难免会手麻。

等到青岚长到有五六岁的人类相貌时,他们又有一个弟弟出生了。
依旧是满城的欢乐,皇城中每个人都欢欣鼓舞,不管是臣子还是侍者,都用最快的速度准备着盛大的宴席。
何其相似,不过这次青岚成了第三视角,他踮着脚看摇篮里的那个睡着了的雏儿,好奇心满满地想等他到了宴席上会是个怎样的反应。
可惜大哥还在读书,他遗憾起来,听着账外母亲和臣子商量着庆祝三皇子出生的事宜,摇摇篮的动作没控制住稍微大了点,那男孩就这么苏醒过来。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孩子同他一样的金瞳,电光火石地想着如果他哭起来应该怎么办。
但那孩子——母亲取名为青凌的,看了他几眼,突然眨巴眨巴眼睛笑出了声。
果然性格还是和先天有关吧,隐约从青凌眼睛里看出星星的青岚稍微有点挫败地想,长大了估计也是个像母亲那样祸害妖间的货色。

母亲说为了庆祝青凌的出生要带着他们去宫廷外玩,便衣,就像最普通的家庭。这是次难得的机会,算起来应该是青岚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出远门。
读千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书是读了不少,可青岚走的最远地界都没出帝都。皇城太大,偷溜出去遇见巷陌卖点心的小贩都算是一次激动人心的冒险,说到底还是孩童心性。
更何况不管走的多隐蔽,等他静下心来感知,总能挫败地感觉到有人在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他也和青玄抗议过,却只换来不温不火的一声笑。
那时他只觉得一言一行都被人盯在眼里十分别扭,此时才知道那样的保护意味着怎样的深重。
少年轻狂不识心。

他被缚了手脚封了穴道,丢进无窗的车驾后面,只能随着颠簸隐约感觉到移动的方向。他相比于周围哭泣抽噎的孩童冷静得过分,甚至还有心情思考一下这群大概是什么人——也不是不恐惧的,毕竟失去了诀的力量还失去了族内的保护,但离开了皇宫,好歹他也是二皇子,傲骨自成心开天籁,若是同下民一样哭哭啼啼,也太丢皇家的脸了。
他思来想去也只能认为自己是被当做哪家的小少爷给绑了,观察四周孩童的脸,个个眉清目秀肤白貌美,综合以上特征,活了一百多年他好歹知道,这是刚好撞见了卖人去做些肮脏事业的人贩子。
还好车厢里黑,没人看得清。得出结论后他赶紧闭上了眼,世人都知那对金瞳只属于龙族,若是被发现,保不准破釜沉舟下那些贼人会不会起什么歹心。
大哥该生气了……他默默地想着,偷偷捏碎了一颗珠饰,这毕竟是他自己擅自溜出来才造成的祸事。

母亲抱着他抹眼泪的时候他还在震惊于之前的那一幕。
他知道青玄会发火,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愤怒。不着一枪一剑,水龙咆哮着游走在他的身侧,车厢侧翻贼党们发抖着呻吟,仿佛整片海域都沸腾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光束从海面上打下,青玄立于身前,眼神森寒如地狱阎罗。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青玄一直是个温柔的大哥,哪怕职责压的他无法如孩提那般轻松微笑。
青岚震惊的同时忍不住就担忧起自己的下场,破了这桩拐卖人口的案事自然是好,可一码归一码,既然他无碍,那肯定少不了擅自离开家人的惩罚。
若要平时他也是个乖僻的主,出生大家更何况又那样的母亲做榜样,任性是难免的,但有一种听话叫理亏。
大哥……他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指挥官兵的青玄。
青玄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没事了?
嗯。青岚有点发憷。
他盯着青岚看了会儿,叹了口气,表情缓和下来压低了音量开口。
那便无妨。

后来回到皇宫青玄依旧调查着这次拐卖事件,顺藤摸瓜一路摸过去却发现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天行教的藤蔓隐约显现,他能模糊看到水面底下的暗涌深藏。但暗涌还没掀起滔天巨浪,他还有时间成长。

青帝国深藏水底,从不对陆上的事过多参手。树大招风谁都懂,身为最强大妖族的未来领导者,他所背负的也许无人能彻晓。

给青岚的惩罚是女皇直接下达的,并没有经过青玄的手。
海中月是人类的遗物,人族已被毁灭,万家白幡飘荡的日子早成了历史的边角,再无人能够修缮如此大型的木伽,也再无人能给青帝国带来光亮。
青玄深知光明的重量,所以他在惩罚下达时选择了沉默——大家都知道这个惩罚不算多重,再重要也不过是个器物,怎能与皇血相比。但世人都羡慕皇族的叱咤风云,却不知身处高位是万万不可任性妄为的。
于青岚而言不过是需要每天去待上那么一会儿,但只有青玄看出了他的迷茫。
青玄在内心叹息,只叹自己太过溺爱这个弟弟。他确实聪慧,可身为不用掌权的二皇子,又自小身处宫廷,自然也只能看到这一方小小天地。
你该出去看看。那天青岚拉着他从书室里出来,跑到花园里僻静的角落,看着煮茶的小壶里冒出的气泡发呆的时候,他这么说。
…欸?青岚愕然地发出一个声音。
你不是迷茫好些天了吗?那就出去走走。他从文炉上取下小壶倒进两个杯子,捧起自己那杯专注地品起茶来,云淡风轻。
所以大哥…你这是在劝我翘家?他忍不住笑起来,眉目舒展,郁结之气消散殆尽。

如今他已不是当年会被轻易拐卖的孩童了,放他出去青玄自然不至于那么担心。
少了这么一个时常赖在书房里的弟弟似乎生活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处理不完的公文和应付不完的宴席,不过每天多出一件事需要解决,那些水诀封住的影像夹着青岚的一两句话送到他身边,等他翻阅后就咻地化成水珠消散无踪。
他从这些影像里得知他平安无碍,虽从未得到他关于自己的一言半语。
他隐约知晓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而他的处理方式不过顺其自然。

悠悠转转不短的一段时间,他开始从他的影像里分辨出帝都的楼阁。
说起来帝都也是很大一片地方,尤其繁华,格外富足。
他流连于巷陌,去靠水诀记录平民的生活,他独立于生活之外,如同一个听戏人,瞩目世间聚散如戏,最终还是得回归自己的生活。
他最后给青玄的那封水诀里反反复复的念叨,与其是说还不如是自言自语。
不过是些下民…。
青玄忍不住放松起来,他估计他的弟弟从没注意到他最开始的影像是自然景物,最后却变成了世间人家。纵然他没亲眼见到过,也能注意到那人影像里小心翼翼藏着的一如既往的温柔。
他的弟弟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一直知道。

那封水诀里还封有一句话,今日毕,明日归。

青岚找到青玄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说是找到也不恰当,只能说是偶遇。
他从庆祝青龙族三皇子与虎煞族十公主大婚的宴会上溜出来,摇摇晃晃。恰逢人间三月天,他穿过满路的桃花,穿过红木回廊,去推开那扇小路尽头的门。
恰巧遇见青玄坐于此,随意地靠着亭柱,风过桃色落,衬映公子颜。
竟是已经睡着了。
想来这该是他难得清闲的时候,青岚坐在他身边挺直了腰背,成长期已过,却依旧矮了大半个头的身体挺直了刚好能成为他的依靠。
青玄煮上的酒刚沸,咕嘟咕嘟地冒泡,一片桃花落进眼底,正是春初好时节。

他也许从很久前开始就在追逐那人的背影。也不为什么理由,不过想让他休息一会儿罢了。
青龙皇族的血始终在血管里奔涌,这血这骨总将他们隔开。
非皇者怎懂高处不胜寒?
从不存在什么单方面的依赖,也不存在什么单方面的承诺。
家国二字太重,却庆幸不用孤独前进。
他靠着他,逐渐也合上了眼。

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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