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

写得开心最重要,随缘。

父亲节啊,祝我迦(我暂时没有狗粮喂起来而且凭我的欧气可能这辈子都没法五宝的)大卫爸爸父亲节快乐,希望你有朝一日还能找到自己的儿砸,我可想看你们父子在迦勒底团聚了。

神光之下

FGO,大卫与所罗门,大卫与罗曼医生,亲情向。



大卫召了儿子所罗门来,吩咐他为以色列的上帝耶和华建造圣殿。大卫对他的儿子所罗门说:“我心里切望为耶和华我上帝的名建造圣殿。但耶和华有话晓谕我说:“你流过许多人的血,打过不少大仗。你在我面前曾经叫许多人的血流在地上,所以你不可为我的名建造圣殿。你必生一个儿子,他是个安静平和的人。我必让他安歇,不受四周所有仇敌侵扰。他的名要叫所罗门。在他的日子,我必使以色列人得享和平安宁。他就是为我名建造圣殿的人。他要做我的儿子,我要做他的父亲。我必巩固他统治以色列的王位,直到万世。”

 

 

作为王的大卫偶尔也会怀念起曾作为牧羊人存在的阶段,那时他还没被耶和华注视,与他为伴的都是羊群。风总从南边吹来,压低遍野的草。阳光灼眼,而他不需得注视羊群以外的事物,若有狼或狮子,他就用石头将他们驱逐。他弹得一手好竖琴,这让他名声远扬,他的琴声可以治愈人心,使听者不被恶魔侵扰,因为琴声里有纯粹的快乐,牧羊人不需要知道太多东西,也不需要拥有再多的东西。但他作为一个牧羊人被选中了,被选做为神光下的新王,去接替旧主的位置,于是牧羊人大卫就成为了大卫王。大卫王有许多的妻子,也自然有许多的儿子,但只有一个儿子是被神选中的,他的名字是神赐予的,神使他成王。所以他得传位给他,却不应该再把他当作是他的儿子,因为神给了所罗门一切他所需要的,而除此之外的所有东西都是不必要的。得到所罗门的时候大卫王已经很老了,但神还没有离开他,因为神需要时间来使所罗门成为一个完美的王,完美的王该是聪慧的,他该有千里眼,足以看尽前五千年之悲哀,看尽后五千年之不幸。王被期待是贤明的,该统御人民,为神传播他的荣光。所罗门从一出生就是这样的人,安静的,平和的,贤明的,聪慧的。所以大卫王并没有见过几次所罗门,也是因为他对教育孩子没有太大兴趣,教育孩子该是女人们的任务,而教育王的任务早由神明完成。他不需要再赐予他的孩子什么东西,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所罗门是被神选中的,是献给神的。神使他成王,那么除了成王所需的,其他一切都是不必要的。

所罗门的眼睛里总是空茫的,什么都看在眼里,好像又什么都没有看进去。大卫从他的儿子眼里只看到过一刹那的光彩,在他老得快死的时候,所有人——臣民、祭祀、先知,所有人都在高呼所罗门王万岁,而他躺在床上,冷得发颤,哪怕他终日盖着毯子,他也依旧能感觉到冷。他明白,这是他的生命之火正在熄灭,神已经不与他同在了,那些该做的事他已经做过了,现在神再也不会把目光投给他,神只会看向他选中的新王,看向所罗门。因为时间总是前进的,王和英雄总会有新的,但神只有一个。他曾是牧羊人,他曾是英雄,他曾是王,但他现在只能再做一件事,就是为他的儿子,所罗门,他该为他祈祷,为他祈求神的光辉,使他的光芒比他的父亲更甚,使他永远站在阳光下,永不被神鄙弃。他也这样做了,但是所罗门到他的床前来看他,来听他父亲的临终嘱托。他真得很老了,在年轻的所罗门面前。这位昔日英雄、昔日明君告诉他的儿子:要遵守上帝的诫命。所罗门点了头,靠近来,吻他父亲的嘴唇,最后一次为他的父亲掖好毯子。他的身上极热,吻在大卫冰凉的嘴唇上就像是火在灼烧他一样,那一刹那大卫感到有莫大的惊悚被从他腐朽的心脏里榨了出来,却不是因为那火一样的热度,只是因为,当所罗门来吻他的嘴唇的时候,他从他始终温和却空茫的眼中看到了一刹的悲伤,那是儿子对他将死父亲的悲伤,一闪而过,却沸腾如滚烫热油,生生浇在他的心上,将他的心脏烫得皮开肉烂,像流泪那样流血。——他浑身都痉挛起来,他抬手想要抓住他的孩子,可昔日战胜一切的双臂却连抬起的力气都不再拥有。他只能看着他的孩子起身,看着那份悲伤沉进无底的黑暗,看着他的眼睛恢复空茫,然后看着他离去。他无力的手指只能痉挛地扭在一起。他的孩子走了,他就落下泪来,嘶哑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压抑的抽噎。他知道他的孩子走向了那唯一的御座,在神的荣光照耀下,在万民的呼拜下。新王会比旧王更加伟大,更加贤明,更讨神的欢心。但是他把他的孩子彻底地送到了神的阴影里,这阴影庇佑他,使他成王,可新王再也成为不了他的孩子了,最后他无力地抓着那条所罗门为他掖上的毯子,他就报着这样的悲伤死去了。

 

    

后来大卫成为了英灵,他的一切都刻在了英灵座上,使他能够以全盛的状态再次出现——牧羊人的样子。可世界已经变了样,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无尽的大海上,入鼻的尽是潮湿的水汽。约柜与他一起出现,是他的宝具,却不随着他的消亡而消亡,是毁灭世界的武器。他找到一个岛屿躲藏起来。两人相处会起争端,百人聚首则相互竞争,千人聚集必有对立。圣杯不可能安排一个无解的局面给他们,对立之局必然存在,所以他得等待。但是等待的时长是未知的,所以他难免无聊起来,身边唯一的同伴还是个对神宣誓过的家伙。他们靠着森林隐藏自己,女猎人负责警戒,他负责待在这里。阳光很好,树影婆娑,他靠在树干上,影子就从他的上方打下来。他们知道迦勒底的人们已经完成了两个任务,但在现在的局面里一切都还是未知的,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信誓旦旦者也有可能撒谎,他们必须小心谨慎。他知道在法兰西和罗马发生过什么,圣杯告诉了他这些事情,就像是他用他的眼睛看到的那样。

他看到通天的魔神柱,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知道那是他儿子——所罗门王曾经统御过的存在,他知道那些魔神柱彻底烧却了人理,但是他无法把这些东西套在他的儿子身上,因为动机。他的孩子没有这种动机,正如他后来在离别这片大海时回答迦勒底的御主的。他说,所罗门虽然愚蠢,但是个率直的人。毁灭世界这种事啊,他应该做不出来吧。

除非他秘密交往的十个情人都抛弃了他。他随口信誓旦旦地一补充,他通过迦勒底的遥远影像看到了那边的支援者的样子,遥遥的。那位支援者据称是他孩子的崇拜者,刚刚对他说的他儿子的坏话表示过抗议。他遥遥地看到了他的眼睛,在大海之上,隔着千年的时光,他看到的那双眼睛熟悉得惊人——不,不可能,绝对不能。他的心里一颤,却立刻在心里告诉了自己,他进行自我否定。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人性的色彩,虽然是同样的不自由,但这种色彩在另一双与之相似的眼睛中只出现过一瞬。而又有太多太多次了,他在所罗门的眼睛里只能看到理想的神光。神的光辉纯粹又空茫。直到最后,他生前的最后时分,他躺在王榻上,注视着这双眼睛,那时候他明白了,万民朝拜下的自己眼中也就是这样。

他是大卫王,他是所罗门王。

而他是罗曼,是个医生,也应该只是个医生。

他必须克制自己,于是他掐断思维的触角,让自己不再去想。

 

迦勒底的空气是什么样的?外界的狂风暴雪影响不到这里,但空气总归还是共通的。外面积累了千万年的雪一片一片地升华,然后被吸到这里。空气过滤系统足以滤掉空气中冰冷的成分,足以调整其中比例,使其恰恰好为人体所需。但是气味还是存在的,每个人都能闻到,那是潮湿又冷冽的气息。

与御主一起拯救世界的旅途中,每逢暂时休憩,他们总是能闻到这种味道,大卫不可避免地怀念起曾经牧羊的草场,有牧铃叮当地响,空气温暖。但是迦勒底的生活也不错,机会如此难得,在这世界最后的诺亚方舟中有着如此众多的英雄。当然也有普通人,以罗曼为首,那些呕心沥血的普通人们。他们或许都是普通人中的精英,却终究不能与英灵相比,但他们是活着的。光是活着,便足够伟大了,何况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呕心沥血。众人承认他们的功绩,因而当英灵们与他们擦肩时,大多数不那么傲慢的都会和他们打个招呼,大卫也不例外。他曾经告诉过迦勒底的御主,不要在意他曾是王的事,至少在这里,在现在,他只想保有一个牧羊人的心境。所以他还算是比较活跃的,在难得的休息中,他与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英灵们聊天,与他们一起战斗,他拿着牧羊的杖,对敌人投出石头。纵然这是末日,虽然情况特殊,但他们要做的事还是比较常规的,战斗、战斗、战斗。等战斗结束了,他再次弹起竖琴,他的竖琴依然有治愈的能力,因为他的内心依旧是快乐的。

他很少当面见到罗曼医生,因为他很少出现在众位英灵面前,尤其是当面出现在他的面前。或许不是错觉,当他们在迦勒底的走廊迎面相遇时,他的身边往往有着其他英灵,但罗曼的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他注意到罗曼那双熟悉的眼睛睁大了,脚步加快,和他们打完招呼后就匆匆离开。其实也不像是在躲避他们,或者说躲着他,因为作为迦勒底的代理所长,罗曼医生身上压着的事实在太多了。擦肩的时候大卫可以从他的眼底看到厚重的青黑,因为他是一个普通人,是一个活着的人,他的身上承载着重续人理的使命,这担子对谁来说都太重了,但他不得不以一人之肩扛起这副重担。他不是天才,却必须去做到连天才都不一定做的到的事,那能怎么做呢?拼命。大卫曾听到远东的英灵引用过一句古话,是蜉蝣不可撼树。但这个人类的一举一动都在告诉他们,蜉蝣亦可撼树,如果以命相搏。

谁能否认这份努力呢?怕是对他来说,时间从没有够用过。是什么在赶着他前进呢?大卫曾经这么想过,也许是他内心深处的不甘。可他为什么不甘?也许是因为责任。可是责任从何而来?他及时掐断了自己的思维,使自己不再去想。

 

迦勒底的生活里并不是没有庆典,毕竟虽说战斗是紧迫的,但是休息也是必要的。他们这些与御主签订了契约的英灵在平时与普通人无异,也需要吃东西,也需要睡觉。这并不只是为了单纯的娱乐和兴趣,更多的是为他们共同的御主所考虑——以一人之身提供这么多英灵现界的魔力,对这世界上最后的御主来说实在是个负担,御主的身体状况是最要紧的。所以英灵们在平时需要靠休息和进食补充魔力,他们也很喜欢这样,因为迦勒底的伙食在几位英灵的掌控下实在是不错。庆典的时候更是如此,以厨房为至高领域的几位英灵都会使出浑身解数,而拥有财宝的几位也不吝啬于那几罐美酒。在这种情况下的英灵并不是不会喝醉,当他们想要喝醉的时候,他们就和生前无异。于是这一天里大卫王就喝醉了,耳边所有英灵的交谈声都变成了模糊的嘈杂,眼中光影朦胧,但是他兴趣仍足,弹拨竖琴的手指上跳出欢快的旋律,他合着这旋律唱歌,眼前好像有人在跳舞。他的面上发红发烫,感觉自己回到了曾经的以色列。他作为牧羊人时也参加过盛大的庆典,但是他生前参与过的最大的庆典毫无疑问是那一场,他在那一场庆典里为他的孩子膏立,使他成王。万民欢呼,神的荣光撒下。那是他参与过的最大的庆典,但那时的他已经无法弹奏竖琴。所罗门,他喃喃道,所罗门,我的孩子。于是他感觉到来扶他的那个人的手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他的眼睛不知不觉间已经闭上了,流出了泪水。他实在是醉得不清,他自己也知道。庆典已经结束了,有人来扶他回去休息,是谁?他不知道,他只是喃喃道,所罗门,所罗门,我的孩子。

那人的手臂并没有太大的力气,所以扶起他的时候很是废了一番功夫,那个人大概是手足无措了,经过几次尝试后,那个人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扶着他的腰,送他回房。他顺从地跟着他走了,因为他的身上有熟悉的气味,就好像曾经的牧场,那些被阳光晒过的羊。虽说有点磕磕绊绊,但他还是回到了他的房间。那人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把他放到床上,让他躺得舒服,然后给他掖上了毯子。大卫这时候又呼喊起来,所罗门,所罗门,我的孩子!他抬手想要抓住些什么,语调里有一丝哽咽。这是冷漠无情的大卫王从未示人的一面,却被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尽收眼底。他感觉到那个人叹了一口气,他俯下身,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嘴唇,依旧是火一样的热度,然后他说,我在这里呢,我在这里呢,父上。于是大卫感到了极大的宽慰,就这样安心地睡去了。

 

可是等他再次醒来,他再不能确认这是否只是一场酒精作用下的梦。

 

后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大卫有时也还是会怀念起羊群中的空气,因为迦勒底的风里总有些冷冽的气息,那来自外界千万年积雪的沉淀。文明回归正轨,剩下的事总该由活着的人们去做,他们这些英灵就闲了下来。所以这天,当拯救了世界的御主和玛修一起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休息室里,和众多英灵一起。他盘腿坐在沙发上,合着莫扎特的钢琴声弹竖琴,手杖斜靠在一边。作家们在和着音乐读诗。——“你未如期归来,而那正是离别的意义。”御主进门时莎士比亚正好高声朗诵着,尽管莫扎特我行我素的愉快旋律与这首诗毫不沾边,他也读得兴味十足。他夸张地挥了挥手,莫扎特在乐曲里弹出一个即兴的重音,大卫也拨出几个清脆的音符。嗨。他这么打了招呼,小姑娘看起来心情不错,开开心心地跟屋内的所有人都问了好,然后她和玛修对视了一眼,跑来对他说:大卫王,那个,我们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哎呀,这场景真眼熟,上次遇到这种情况好像还是在海上呢?他这么想着,然后对着女孩子们温柔地笑了笑。他说,那你们问吧,想知道什么?

已经不是从者的女孩咬着嘴唇踌躇了半天,大卫便也好脾气地等她,总给美女们预留足够的耐心是他的好品质,何况他现在真得很闲。最后,她犹犹豫豫地开口。……以前有过这样的一段插曲,对此我有一个疑问,大卫先生,呃,我,我们想知道……嗯……莫非,莫非大卫先生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好问题。他在心底里嘀咕,把盘起来的腿放下。他装作沉思,然后注意到这屋子里所有的英灵都在等他的回答,作家们假装对着书本研究,实际上偷偷竖起了耳朵。莫扎特不弹琴了,毫无掩饰的意思,完全是在正大光明地偷听。他又看了看女孩们的眼睛,然后装作努力地回忆。之前的事啊……我不是很记得了呢。

他听到偷听的作家们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于是他又假装思考了一下。——不过既然是你问的,我就回答你吧,亚比煞。我没注意到,也不应该察觉到,我没有考虑过其他的事呢,只是觉得,啊,这是一个多么不自由的男人啊。

 

他送走了来提问的小姑娘后拒绝了几乎走火入魔的作家们的所有追问,他吹着口哨,回房,还悠哉悠哉地带走了他的竖琴。等他独身一人了,他才开始真正的回忆。他回忆起曾经和罗曼擦身的几个瞬间,想到他听工作人员们说起的关于罗曼过去的这十年,想到传说。到最后的时候,他想起来,罗曼的背已经挺不直了,这真是奇怪。在曾作为王的漫长时期里,他分明承担过比这重得多的东西。他须得引领世人前进,他须得承载神之光辉,他须得见证前五千年之悲哀,须得记忆后五千年之痛苦。这些东西从未让他的脊背弯下分毫,当他坐在王座上,哪怕小憩,他的脊梁也依旧是挺的。所以说,真是奇怪,不过十年光阴,那些简单的快乐、见到漫天烟火刹那间的惊艳、忙里偷闲上网、劳累后小睡的十分钟,香甜的草莓蛋糕。偏偏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压弯了他的腰,其实也没有压弯他的腰,毕竟当他走向一切的终局时,原来他的脊梁依然是挺着的。

 

然后他想起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想起刚才莎士比亚念的那一首诗。——你未如期归来。他想起那时他和死里逃生的御主一起回到了迦勒底,还有众多支持他们的英灵一起。他很疲惫,他们都很疲惫,所有人都累得要死,但他没有选择灵体化,也根本没有人选择灵体化,也没有一个人从御主那里汲取魔力去修复残破的灵基。所有人,不管是英灵还是人类,都需要一具身体来体会战争胜利后的喜悦,亦都需要身体去铭刻战争带来的伤痛。——暴雪停了,天窗打开了,从中足以看到风平浪静后的湛湛青空。人人都疲惫,但几乎每个人都在笑,笑容里又有几分悲伤。他们成功了,这是最重要的,一个阶段画上了句号,但是剩下的事也是需要考虑的。工作人员们忙着去做后勤的收尾工作,英灵们需要在胜利的喜悦之后慎重地考虑去留。而达芬奇走到他的身边,往他的手里塞了一把钥匙,跟他说:罗曼的房间就在管制室的隔壁,你可以去看一看。

于是他就去了,一个人。他出了管制室,左转,第一个房间,是离管制室最近的地方,应该是在迦勒底出事之后才搬到这里的。他打开了门,沉默了半晌,然后迈步进去,最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轻得就好像是害怕惊扰到这屋里封存的时光。

 

罗曼的房间很是干净,应该是走的时候刚收拾过。书架是满的,笔记和书籍多到只能放在地上。书桌一角摆着魔法梅莉的照片。床看起来依旧有很久都没人躺过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最上面的薄毯也叠得整整齐齐。大卫认出来了,这就是那天盖在他身上的那一条,就是罗曼为他掖上的那一条。

于是他坐了下来,抖开那条毯子,靠着床头。就像很久很久之前那样,他的儿子离去了。

他实在是太疲惫了,于是他就这样睡着了。

 

巨人与夜莺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儿童节应该给安聚聚送个礼物。(?)刚好新宿剧情打完,随便一脑。


迦勒底的御主终于来了?安徒生头也不抬,他的手中拿着一支钢笔,中指的茧子上漆黑一片,满是墨水。他的眉头紧紧拧着,弓着背,似乎已经不自觉地啃了很久自己的指甲盖。破开隐蔽术式窜进屋来的爱得蒙见到的童话作家就是这个样子,肉眼可见的低气压,肉眼可见的烦躁,完完全全就是截稿前三天的作家状态。他颔首对其问题表示肯定,却又想到安徒生肯定不会浪费这点时间抬头看他,毕竟死线将至的作家都得争分夺秒,他也清楚这点,所以他只好开口。他说:对,迦勒底的御主来了,来的时候还差点摔死。

差点,就是还没有嘛。我猜猜,她被那个Archer救了?童话作家勉勉强强抬头,仰着脖子,丢了个可意会的眼神给他。爱得蒙确定听到了骨骼活动的咔吧咔吧声。他在心中感慨,作家真是不容易。他把帽子摘下,准备去给辛劳的作家泡一杯咖啡。

在去往厨房的路上,他掀开了那块始终被安徒生拉着的窗帘。于是夜色透了进来,连带着永不停息的喧嚣。光太亮了,天空中就没有星星。远处隐约传来歌声,还有死板的掌声。爱得蒙微微一笑。他们的藏身地选得不错,在无人问津的交界处,灰色地带。这里能最大限度地保证他们不被任何一位从者发现。毕竟这是恶的世界,毕竟他们还没有找出罪魁祸首,也不明白这场犯罪对何人有益。

看来他还没有消息。童话作家跳下了椅子,拖着过长的白大褂,跟着他进了厨房。将咖啡滤好的咖啡注入杯中的爱得蒙摇了摇头,他看得出安徒生低气压的状态下又多了几分烦躁,就像影子里滋生出的摇曳的芽,不过被他很快地压制住了。

他把咖啡递给安徒生,准备也给自己泡上一杯。他听到安徒生自言自语:按照一贯的故事套路,不,按照敌方做事显而易见的标准。威廉一定在那座塔里,可那座塔又是个什么,里面有什么东西?……啧,资料不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你在等谁?爱得蒙突兀地出声。或者说,你在等什么?你请求我保护你到这新宿,应该不是为了在这危险的地方写作。这不是你的风格,那么,除了迦勒底的御主,你还在等什么?

——你会知道的。童话作家喝了一口咖啡,故作高深地卖着关子。哪怕他只能仰着头才能保证直视伯爵的眼睛,哪怕严肃浮在少年的脸上只能大打折扣。我在等我的信使,他应该快找到我了,嗯,应该。

冷光猛撞进这个房间,机械的轰鸣突然奏响。他们听到外面有个嘶哑的声音以咏叹调高呼。——罪恶只可以掩饰一时。

安徒生笑了,他刚刚扯住了伯爵的袖子,正是这一扯生生抑住了伯爵前冲攻击的步伐。他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踩着椅子爬到了书桌上。他打开了窗户,马上就有一只几乎与他整个人等大的手伸了进来,爱得蒙看到安徒生从那只手上接下了一封信,还有一小袋盐。

……李尔王?伯爵沉默了半晌,然后问。

是李尔王。安徒生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拿过那些被他压在膝盖下的稿纸,又写了几笔上去。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了,因为已经有一只夜莺停在了他的手上。

他送那只夜莺飞出窗外,然后拍了拍手。

在这新宿,没有什么比故事更重要,我跟你说过的吧?爱得蒙。好啦,别那样看着我,我们现在终于有情报了,还是来自敌人的内部呢。

我爱你就像爱盐一样,不多不少。李尔王中的经典语录,我随便玩一玩梗。

给梅林的第二封信

  • 旧剑梅林。书信集系列,第二封。普通人亚瑟和半梦魔梅林(老流氓)设定。



Arthur Pendragon

London

1st February, 2017

 

Merlin

Avalon

 

 

亲爱的梅林,

展信佳。

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二封信。我犹豫了很久,多久给你写一封信才能算作是合适呢?一个星期?一个月?半年?我决定一个月给你写一封,虽然我并不知道上一封信你是否有收到。

现在已经是二月,伦敦依旧很冷。我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正在下雨,没有雷声,雨水就会沉默着打在我的窗前,明天应该会有雾。冬天并不适合舞会,因为女孩们的裙子不适合这种寒冷,哪怕室内温暖如春。就算如此,昨天学校里依然进行了一场舞会。

有一位小姐邀请了我,我与她跳了舞。她想要让我吻她,我没有同意。

你跳过舞吗,梅林?你告诉过我,你以前并不在那座塔里,你说你去过很多地方。那么,在你去阿瓦隆之前,你有没有跟谁一起跳过舞呢?

我并不是很明白,事实上,我的朋友也不明白。他无法理解——就是那位兰斯洛特,我曾经跟你提到过的——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会拒绝一个女孩的主动邀吻。事实上,我也不明白,我只能清楚地感觉到,我并不想做这件事。

兰斯洛特这么问我,亚瑟,你不想吻一个漂亮姑娘,那你想要吻谁呢?

你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吗,梅林?我感到十分困惑,似乎也无人可问,我只能来问一问你了。从我出生开始,到我的十八岁,一直在我梦中的你。

虽然你依旧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我的信寄到了吗?梦中的世界也会有信使吗?我相信你会看到的,因为我的信就放在枕头下面,你告诉过我,放在枕头下面的东西是可以入梦的。

希望你一切都好,梅林,我很想念你。

 

Sincerely yours,

Arthur



书信集,给梅林的第一封信。

  • 旧剑梅林,普通人亚瑟和半梦魔梅林,书信集系列,这是第一篇。




Arthur Pendragon

London

1st January, 2017

 

Merlin

Avalon

 

 

亲爱的梅林:

展信佳。

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一封信。你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在我的梦境里了,从我成人礼的那个晚上开始,直到现在。我很担心,但我没有联系你的办法。我只能写信,我会把这封信放在枕头底下,就像你曾经告诉过我的那样。

当时你告诉我,你说,枕下的书籍可以与灵魂一同入梦,我现在还能想起当时与我一同入梦的书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那书很旧,是我从图书馆借回来的旧书。你坐在花丛里,像我们每次见面时一样,那些花是白色的,却有着淡紫色的纹路。你翻着那本书,手指卡在我夹书签的位置,等我找到位置坐下的时候,我正听到你读出了那一句。

爱情是叹息吹起的一阵烟,恋人的眼中有它净化了的火星,恋人的眼泪是它激起的波涛。它又是最智慧的疯狂,哽咽的苦味,吃不到嘴的蜜糖。我听到你这么读到。

那时我多少岁啊?应该只有十二岁,但我可以肯定,我和你遇见的时间一定远超十二年。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我也不明白,我只是有这种感觉,我感觉——从我出生以前,我就已经和你度过了漫长的时光,也许是在英格兰,也许是在阿瓦隆,也许是在别的地方。

虽然我有这种感觉,但是我又确确实实存在在此处,我存在在二十一世纪的伦敦,我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名叫亚瑟·潘德拉贡。我每天睁开眼睛,洗澡,吃早饭,然后去上学。我放学后要去咖啡店做兼职,把咖啡从柜台端到顾客的桌上。有的时候我很忙,要保证咖啡一滴不撒,同时走得还要快。我尽可能地不碰到任何一位来买点心的小姐,但是她们站得非常密集,几乎每次都会充满整家店。当然,我也有比较闲的时候,那时候我可以和店主,还有顾客们,我可以和他们聊一聊天。我最近认识了一位常客,是埃及人,名为奥斯曼迪斯。他是个有趣的人,来得很规律,但好像每次都是在等人。

我的每一天都平静无波,直到晚上。我闭上眼睛,坠入理想乡。而你总在那里。

你曾经总是在那里的,我不想让这句话变得像指责,请相信,我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但,我只是想知道,梅林,你去哪里了?

从我有自己的意识开始,你就一直陪伴着我。虽然你从来不在梦境以外的地方出现,虽然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相信你的存在。我问过我的朋友们,我这样问他们:如果你每一天都梦到同一个人,那意味着什么?我的朋友告诉我,那可能意味着你爱上那个人了。

爱是什么?梅林,从小到大,你教给我了很多东西,但是你没有对我解释过爱的定义。这是什么?莎士比亚说它是烟,是火,是波涛。但是我并不能理解,梅林,你能为我解答这个疑惑吗?

教堂的钟要响了。今天我就写到这里,随信附上一支花,它来自我的店长。

 

Sincerely yours,

Arthur


有星辰浮于尘嚣之上

FGO萨莫,和前两篇同一世界观,有一点关联,不影响独立阅读。


黑体部分引用自安徒生,致敬。


自娱自乐产物。


地上躺着一朵萎谢了的、残破的栗树花。教堂里的圣水没有力量使它恢复生命。人类的脚不一会儿就把它踩进尘土。

 

直到很久以后萨列里仍然会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那个冷到透骨的冬天,那个冬天风霜凌冽,冷得毫不拖泥带水。那天的他转过一个不常去的拐角,猝不及防闯入眼底的是一具小小的尸体。她脸颊白皙,衣衫单薄,蜷缩在一个有杂物堆砌的角落,未塞严实的报纸从她的领角露出,留在风中哗哗作响。于是萨列里蹲下,拂去那女孩眼睫上的雪霜,他叹了口气。往上看,灰暗的雪云中似有无数针般的冰晶碰撞,摩擦声,呼吸声,风声,一同混成最后的死寂。于是他想,这个世界未免也太过安静了,也许是因为音乐之神抛弃了人间。

那时的他失去了他的室友,只得孤身一人面对空屋。屋子里除了他,就只剩下了他室友留下的那些书和笔记,他知道他的室友再也不会回来,但还是花费了半天的时间收拾了他的那些东西。剩着一半墨水的钢笔,写到一半字迹开始歪斜的纸张,潮声。他把书本和笔墨都收好,把门窗关严,把窗帘拉紧,于是连潮声都没有了,寂静与灰尘彻底淹没了他。

 

但是那天到来了,后来他把那些天的记忆一遍遍回想,揉住每一个音符一次次回放。雪云中冰牙的研磨,风的低语与咆哮,潮声的呢喃。还有,还有,琴弓颤抖着拉开琴弦时的那个乐音。如坠大梦,他后来想,只有这个,这是尘嚣之上唯一的星光。

 

 

萨列里下班归来,携疲惫满身,他提着一份制式食品,入屋,关门。昏暗的光里看不到尘埃飞扬,因为连光线都是沉重的。他的鼻尖呼出一口气,嘴唇却抿得紧,他沉默着打开微波炉加热食物。空气是浑浊的,没有风。他坐进沙发里,肌肉得了休息却不曾放松,脊梁依然是挺的。他把脸埋进手里,不去顾及额边碎发,他在等待微波炉的一声惊铃打破寂静。

他试图让大脑放空,但是思维的触角不听使唤。他发现自己在不受控地想念他曾经的那位室友,那是个在这个时代为数不多还具有活力的人,他也想念他室友后来带回来的那个男孩——不如说是羡慕。那时候他的耳朵里还有声音,有人的低语,书写的沙沙声,喉咙里哼出的几个音符,笔尖磕碰到墨水瓶底的脆响。短短几天。后来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他留下来。而他现在坐在同一个位置,却再找不到放松身体的方法,他的思维是紧绷的,身体也紧绷,这里不像是一个用来休息的角落,太安静了,安静的如同死亡。

他的室友离开时为他留下了一架小提琴,摆在稿纸的上方,保养得很不错。就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的目的不言而喻。

萨列里思考了很久,还是把它收了起来,也不因为什么,只是因为——忙碌的时代里,无暇欣赏星光。

 

 

铃声响起了,与之结伴的是轻轻的叩门声。微波炉提示音刺耳的尾音散入空气,叩门声却坚定,一下又一下,踩着节拍。萨列里等了一会儿,方才起身。疲惫正层层叠叠地侵入他周身的每一个细胞,血液循环流动,却只将浑浊的空气送入了大脑。他太累了,所以没了应有的戒心,他即没看也没问,直接开了门。

下一刻他感到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上,脑中如雷轰鸣,下一刻他又如坠冰窟,觉得周身肌肉都在紧绷着僵硬,口中舌如石,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他觉得连灵魂都离开了自己。——所以他只是呆呆的,呆呆地看着门口那不速之客。他本不应该在这,萨列里心中残存的理智嘶吼,他本不应该在这!沃尔夫冈·阿玛得乌斯·莫扎特!他本不应该在这,他应该,他应该……他应该已经死了!

但他还是想哭泣,也想大笑,甚至想歇斯底里地逃走,他的泪腺不受控地泌出泪液,他的嘴角却抽搐着上扬。似笑非笑,满面泪流。门口的那人饶有兴趣地瞧着他这般表情,许久,或许也没有多久,莫扎特开了口——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该死的熟悉,他竟然还该死地微笑着。他摊开双手,说:“嗨,亲爱的萨列里,我知道你很想念我,我们也确实该好好叙叙旧。但你看,你家门口实在不是个叙旧的好地方……亲爱的安东尼奥,你不准备让我进去吗?”

 

 

“你到底是谁?”萨列里问,他颤抖的双手在打碎了一个杯子之后终于成功倒出了两杯热茶,他把一杯放到那人前面,长着他熟悉的那张脸的人已经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家最舒服的位置,他的手腕依旧使不上力,所以杯子的底部与桌面发出了沉重的碰撞——他如同毫无知觉一般擦去了溅到手上的滚烫茶水,他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发现那个人正在盯着他看。他不是——他不是莫扎特,萨列里自暴自弃地想,但是他那么像阿玛得乌斯,这些讨厌的家伙,从来不会在别人难堪时转开目光。

“如你所见,我是沃尔夫冈·阿玛得乌斯·莫扎特,大师——你不是在见到我的那刻就该知道问题的答案了吗?”莫扎特轻松地笑了起来,捧起茶抿了一口,立马被烫得吐舌。“咳,咳。好吧,我们来把这件事理一下。我不是亡灵,我也不是恶魔,我不是某个超现实的存在,虽然我确实死而复生,在某种意义上。”他顿了一刹,观察到萨列里并没有抬头看他,但是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正在越握越紧。他的语气又轻松了几分,如同他们曾经聊起春天的酒时的那样,在旧时代,在还有太阳的时光,在他还没有死的时候。“——我以为你知道。大师,你知道那是一项什么技术的。你知道的,不是吗?”

沉默如炸弹坠地般爆开。萨列里垂着头,因为他觉得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他的双手颤抖得厉害,但这次是因为用力太重。他的浑身都在哆嗦——玻璃碎裂时发出的是极清脆的声响,他把杯子狠狠甩在了地上,不顾玻璃渣四处飞溅,他的表情扭曲得可怕,但是莫扎特毫无惧色,他又拿起那杯茶抿了一口,翘着腿,满不在乎地晃荡,哪怕萨列里的表情扭曲到似是想上来掐死他,何况他似乎真的在全力克制自己那样去做。

萨列里用最后的冷静开口,声音是满含痛苦的嘶哑,他问:“……是梅林做的?”

莫扎特轻快地回应:“是的,是他做的,但是你可别去找他麻烦啊?要知道,我可是偷跑出来的,趁着吉尔伽美什死了。你要是去找梅林算账,我的麻烦可就大啦。“

 

 

那天的萨列里彻夜难眠。他给莫扎特收拾好了房间,然后落荒而逃地甩上了自己房间的门。他整晚都在自己的床边踱步,眼底血红,呼吸粗重,头发被他自己揉成乱七八糟的一团。莫扎特的屋子一晚上都毫无声息。萨列里孤身一人在无边的痛苦里挣扎,他当然知道把莫扎特拽回人间的是个什么技术,因为他也有参与这项技术的研发,他也是那些人的一份子,他是恶魔的同类,他是共犯。但是他竟然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当初是梅林邀请他转行——梅林这个恶魔!他痛苦地想,揪着头发撕扯。但是他的内心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响起,语气越来越坚定,声音也越来越大。那个声音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答应梅林的原因不就是这个吗?不是你想把他带回来的吗?”

就算找出千万个理由,找出千万个借口,他也骗不了自己的心。于是他近乎崩溃地对着那个声音说:“是的,这是我想做的,但是我没想到真的会这样,我没想到那些人会对他下手,我没想到这种事情真的能成功……。我做了什么啊……我把这个不属于人间的精灵绑回了人间!又一次!我让他再次体验这世间一切痛苦!还是在这个!在这个时代!这个时代没有人需要他!除了我自己!”

那个声音几乎是在嘲笑了,因为他用了冷静过头的语气,他说:“是的,你明白了就好,他在这个时代里毫无意义……除了你,没人需要他的音乐。只有你还在需要着他。他也需要着你。这正是你想要的……你唯独不能否认这一点。”

萨列里沉默许久,疲惫地喃喃:“真不敢相信我做出了这种事……”

他看了一眼钟,天快亮了,他心里的声音没再回话,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也毫无声息。

 

 

第二天的萨列里强撑着去上班,他走之前鞠了一把冷水泼在自己脸上,然后带着满脸的水珠往镜子里头看。镜子里的他眼眶乌青,嘴唇苍白,带着通宵之后特有的糟糕脸色。昨天晚上闹钟快响的时候他才躺在了床上,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叫嚣着疲累,但他的精神依旧亢奋——绝望的亢奋。头脑充血,晕眩,但是无法放松。他甚至不敢相信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梦境,因为有变故砸在他一成不变的生活里,将现实扭曲成了印象派的油画。

他带着满心自弃悔恨和痛苦出发,走之前他写了张纸条,压在他昨天没吃的晚饭下面。他告诉莫扎特如何填饱自己的肚子,告诉了他下班的时间,告诉了他不要乱翻他的东西,告诉他——一切等他回来后再说,等他回来。

 

 

然后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整天,过度的疲累堆积成堡,就算是被风雪吹了满头也唤不回他清醒的思想。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是在飘,周围的一切都如同梦境。中午的时候,他实在困得受不住,就趴在实验台上睡了一会儿。他迷迷糊糊之中梦到了曾经的记忆,梦到了旧时的阳光。他在那个机场,敲着琴键,有阳光从穹顶打下来,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模糊成了低语呢喃,周围的一切颜色都模糊成了斑斓的色块,周围的一切人一切事都与他没有关系,那时,有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也确实有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那人看着睡着的他默不作声,他是梅林,如果萨列里现在醒着的话,就能看到他和之前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区别,这是不正常的,因为吉尔伽美什死了。但是萨列里睡着了,于是梅林附到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说完他就起身离去,不管这句话是否真的入了他的梦境。

他说,于是梦里的莫扎特也说:看来你在这里。

 

 

萨列里下班回到了家,他拿着钥匙开门,抬手,又顿住。他犹豫了一下,先敲了一敲门,凝神听了一下屋里的动静,但是他什么也听不到。他想起这屋子的隔音非常好,于是他只得屏了一口气,自暴自弃地做了一下心理建设,然后打开了门。

他放出了音乐,猝不及防间小提琴美妙而平衡的音色就闯进了他的耳朵,他听到了春天的声音。那是曾经的春天,有新发的芽,刚烤的蛋糕胚,维也纳咖啡香甜的气息,他也听到了春天的雷雨,带着冬天未散干净的冷,乌云压城,大雨携带雷声倾盆而下,打湿了接骨木上新出的芽,露水勾勒出新生草叶的茎干纹路。然后是阳光,是黑云之后倾泻而下的阳光。他忘了关门,他维持着他扶门把手的动作,一动不动,他觉得有神圣的火焰在灼烧他,觉得他蜷缩着的那片黑暗被阳光撕裂。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小提琴丝弦颤动的完美音色,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音乐,自从——自从莫扎特死了,音乐之神就抛弃了人间,这是护佑人间的最后一位神明,他离开了,于是灾难就来了,活下来的人们只为活着而活,活下来的人们再也没有敬仰艺术的心。

萨列里的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他看到莫扎特把这间屋子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他站在灯光的交汇处,他脊背挺直,一如昔日他站在舞台中央。他看到莫扎特拉开了窗帘,打开了窗子,还放潮声进屋。潮声沉默着起落,正为他的音乐欢呼。

 

    “Bravo.”他也喝彩。

 

 

阿玛得乌斯是个混蛋。萨列里曾经这么笃定地认为,到了现在,这个观点也没有发生丝毫的改变。他这样一个人——用糖汁做燃料,用灵感做木柴,用己身点燃火种,快乐得没心没肺,好像他的一生只是为了音乐而存在,纯粹得让人嫉妒,又比谁都更勇敢。

到莫扎特要死的时候萨列里还在想,这样的人到底来这人间做什么呢?人间有什么是可以吸引他的呢?他这样的人,本该如星辰般浮于尘嚣之上,为什么要来世间体验这凡俗的痛苦呢?

曾经他握着莫扎特逐渐冰凉的手时那样想,这个精灵来这世间走了一遭,也许是因为他不太满意,所以他现在回去了。

只在人间空留下星辰的传说。他这么想。

 

 

吉尔伽美什死去带来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说得夸张一些,之前以乌鲁克为核心的社会之所以能够维持下去,至少有一大半是吉尔伽美什的功劳。现在他死了,有些东西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停滞了。萨列里的工作还未停止,所以他仍然得按时上下班,他能隐隐感受到人群之中弥漫着的让人焦躁的气氛,他能感觉到,但他无计可施。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梅林了,而且似乎很久也没人见到过,有人说他离开了乌鲁克,也有人说他死了。

虽说这个想法让萨列里本人有些不安,但他还是隐约有种感觉,他觉得——梅林是不会死的,尽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种感觉的来源。

 

 

萨列里从新闻中得知,自吉尔伽美什死后,社会的犯罪率提升了几个百分点。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这就意味着萨列里下班之后需要尽快回家,事实上,他很乐意这样做,而且他也告诉了莫扎特让他不要出门,莫扎特稍有抱怨,但是令人意外地有乖乖听话。托了莫扎特的福,萨列里找到了能在这个艰苦世间活下去的办法。——有的人活着是为了存活,但萨列里并不属于这一类。对他来说,浑浑噩噩地活着更像是一场无止境的噩梦。托了莫扎特的福,他翻出了弃用已久的笛子和小提琴,重新画了五线谱的稿纸,重谱了昔日没有写完的乐章。莫扎特的音乐洗去了他阻塞他耳朵的浮尘,让他回忆起曾经的日子,曾经的日子里有阳光,有清泉,有夜晚玫瑰幽暗的芬芳。他曾一度忘记这些,他的耳朵被寂静掩埋,他的回忆满是尘土。但是莫扎特来了,虽然冬天还未过去,但是厚重的云层之后已经透出了阳光。

他几乎习惯了莫扎特的存在,他几乎要忘记了莫扎特身上的咒印。他每天下班归来,总是能听到新的乐章,音乐唤醒了他的记忆,他回忆起曾经的生活,也认清了现在的生活。他找回了曾经与莫扎特的那种相处方式,被他那种极耀眼的生命力感染,如光普照。于是他和莫扎特在一起时也感受到了单纯的快乐,如同源自心扉的清泉,澄静又纯粹。

但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萨列里独身一人的时候,他又痛不欲生。因为他是知情者,他明白莫扎特身上的咒印是什么东西,他知道无药可解,他知道莫扎特的第二次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而这是他造成的,他无法逃避。

他内心的声音又说话了,反反复复地提醒他,每一遍都是一样的坚定,却一遍一遍变得更为急切。他说:这是你造成的,是由于你的私心,这是你的错。

他就一遍遍地回答那个声音,也许只是附和,他一遍遍地重复:你说的对,这是我的错,这是我的私心,这是我的罪。

 

这是我的罪。他重复。

 

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有潮声沉默着上涨,一如千百年前的那样,而星光始终浮于云层之上。

 

 

后来有一天有人拉他去地下酒吧,酒精总是人们需要的东西,不管在什么时候。绝大多数人都渴望着酒精带来的短暂麻痹,尤其是在现实已经糟到没法更糟之后。萨列里本人对此没有太大兴趣,但是他还是来了,因为前一天他跟莫扎特说起这事的时候,莫扎特怂恿他去。莫扎特这么告诉他:“你该去看看,因为那里还有钢琴呢。“

萨列里心里一震:“你怎么知道有钢琴?“

莫扎特哼着小曲不说话。

萨列里溢到喉咙口的教训滚了几圈又咽下,他明白莫扎特做了什么,就像他也深刻地明白自己没有什么批评教育的资格。——他没有资格。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好半晌,最后吐出的也就四个字。他说:“注意安全。”

他不确定他真的有读懂莫扎特听到这话时望向他的眼神,因为他最终逃开了目光,因为他心底的声音念念叨叨,声音越来越大,内容却单调如海潮上涨。那个声音说,这是你的罪,这是你的错,你没有权利去束缚神明之子,他是自由的存在,他是最后一位神明。

他对他心底的声音说,你说的没有错。

他在那一刻终于鼓足了勇气,或者说,放下了什么东西。所以他跟着他的同事来到了这家地下酒吧,去看那架也许是世界上的最后一台钢琴,他看那个神之子,站在酒精氤氲的酒吧中央,站在在人们的低语声中,站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他弹起了琴,他的手指触碰到琴键的时候一切声音都默然沉寂。他的琴声中蕴着夜晚遮不住的灯火通明,蕴着金色舞厅中往来低语的繁华,蕴着女伴耳后的一抹暗香。他的周围尽是看不清面目的男男女女,但萨列里视线的焦点滤去了周遭一切事物,唯有莫扎特本人,他和他的钢琴,他和他的乐曲,似乎都在吸引光线,或者说,他已经成了光源,成了光明本身。

一曲终,莫扎特站起来行礼谢幕,周遭是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莫扎特的身边都是人,但他唯独向着萨列里的方向遥遥地看了过来,然后他笑了。萨列里明白他目光中的意思,他在说——你看啊,萨列里,看到了吗?音乐是不死的。

他在说:你明白吗?萨列里。你活着,人类活着,艺术就活着,我的音乐也就活着。

他在说:只有这个,只有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一切热忱、快乐、痛苦,甚至身体的活动,据许多学者的说法,都不过是神经的搏动。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具弦乐器。但是谁在弹这些弦呢?谁使他们颤振和搏动呢?精神——不可察觉的、神圣的精神——通过这些弦把它的动作和感情表露出来。别的弦乐器了解这些动作和感情,它们用和谐的调子或强烈的噪音来作出回答。人类怀着充分的自由感在向前进——过去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

 

 

那天晚上萨列里终于安稳地入睡,他梦到了他们第一次遇见时的事。那时阳光从火车站的穹顶上倾泻而下,他的脚边是大包的行李,他要到音乐之都去。车站有一架钢琴,他找不到休息的位置,但是离他的火车出发还有很久,于是他就坐在了琴凳上,开始弹琴。最初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但是很快就有很多人围在了他的周围,他还记得他右手边的不远处有一个孩子正拉着他的母亲,他们都在听他弹琴,而乐曲渐入高潮。这时有人坐下来了,准确无误地踩中了他曲子中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但是那人的那部分更为欢快,或者说更为快乐,被这种快乐感染,萨列里也不再去看周遭围观的人了,而是全心全意投入到乐曲中。

一曲终止,掌声雷动,他看向身边靠着他坐着的那位弹琴人,他还是个少年,有阳光般的金发,他站起来对着周围的听众行了礼,游刃有余地微笑,然后转过了身,对他说了话。

那少年对他说:“你好!我是沃尔夫冈·阿玛得乌斯·莫扎特。“

 

那时阳光从他发顶洒下。

择日而亡

  • cp闪梅,和上一篇作家组同一世界观,有点儿关系,不影响阅读。

  • 其实就是个猜谜游戏,猜对有奖(?)。

  • 写得非常随意,来听梅林老师讲个故事,是真是假你来猜猜?


没有人知道梅林为什么要到这一穷二白的迦勒底任职,就像没有人知道梅林到底活了多少年一样,这两个问题本质上等性,等性的原因,是从来没有人能从他嘴里套出真相。有传言,梅林是从旧世界的阿瓦隆来的,他走过了乌鲁克,落脚于迦勒底。这个传言的真实性不可考,但对此好奇的人不少,每个人都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于是他们就去对梅林本人发问,或直接或拐弯抹角,这种时候梅林总是笑笑,摆出娓娓道来的模样,语气淡淡,言语间却充满了旧纸张的厚重感。——于是发问的人都能得到一个由梅林本人亲口承认了的故事,于是他们就会在私下里信誓旦旦地讲给其他人听,但到了那时他们就会发现,每个人得到的故事都不一样,每一个看起来都像是真的,每一个似乎又都是假的。这样一来,人们都知道了,梅林是个顶级的创作者,他用谎言为墨,盖住了他的一切过往。于是聪明的人都不再问他,只是悄悄打赌,赌约和问题的正确答案都沉在水下,在这个从废墟上刚刚生长出文明之芽的年代,没人能过上足够物质的生活,所有人都只能勒紧裤腰带,所以能用来做赌注的东西着实不多,但赌约本身就能给人们带来些快乐,作为艰苦生活的调味剂,这些快乐就是点滴的露水,润湿沙漠之树的根基,使他们能有力量继续成长。

到后来,迦勒底年轻的领导者也听说了这个赌约,而小姑娘心里没有太多弯弯绕绕,所以她直接去找了梅林,她找到梅林的时候梅林刚刚洗完澡出来,头发没吹,还滴滴答答流着水。小姑娘盯着梅林背后被水浸湿的那片衣服,那块布料紧贴着他的皮肤,那里透出点肉色。小姑娘晃了下神,猛地想起来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她绞着手指在肚子里打了个腹稿,却在看见梅林眼睛的那一刹那按下了一键清空。最后她只好老老实实地跑去给梅林取了块毛巾,老老实实地递到梅林手上,然后老老实实地问:梅林老师,你到底活了多少年啊?还有你来迦勒底之前在哪里?到底为什么要来迦勒底呀?

梅林眯了眯眼,瞅着小姑娘满脸的求知欲。他笑了笑,摆出娓娓道来的模样,声音低沉,开口尽是老故事的厚重感,他说:要我平时一定会用谎言糊弄过去,但今天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来,来,坐下,可惜这里既没有咖啡也没有茶。

 

 

想曾经梅林还是乌鲁克的一份子,和普通的职工没有什么两样,乌鲁克的员工有两大特色,去不掉的黑眼圈,和不离身的白大褂,前者梅林有,虽然他总在工作的时候见缝插针地偷懒和翘班,后者梅林也有,但是他的那件稍有特殊,别人的是制式统一发行的,就他的是自己做的。梅林心灵手巧,缝补衣服是一绝,那天他坐在床上哼着歌飞针走线,也是刚刚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头发滴滴答答流着水,他心情不错。他翘班去接新同事,本以为被老板现场抓包,没想到虚惊一场,糊弄成功,还换来了三个小时的休息时光。这时间着实珍贵,在这时,在这里,这是新世纪,这是新世界,这里却没有新的资源,上一个时代的人耗尽了给子孙的遗产,子孙只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出来混的总得还,人类的罪孽一代代累计,不赎罪,审判就总会到来。

梅林偶尔也想想这些深远的东西,但这最终只如同梦里的光影,如同他曾经出现过的既视或预感,或许有其意义,但总和他本身关系不大。天塌下来了他也是照样地活,反正只要活着,生活本身变成了什么样子也都没什么关系,反正也是一样地活,他是这么想的,但是享受生活还是必要的,所以他在乌鲁克这种地方也能苦中作乐,为哪也去不了的三小时休息时间而单纯地高兴——他咬断了最后一个线头,满心欢喜地欣赏他在衣袖上绣出的花。要知道没有假期的人是悲惨的,比如可怜的杰基尔,加班到昼夜颠倒,连那双绿眼睛都快充血变成红色的了。

吉尔伽美什找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后背湿了一片,看不出半点病色,之前梅林信誓旦旦地说他不太舒服,整个人都是焉的,像只挨了锤的小动物一样。结果得了假期病容转头就消失,吉尔伽美什思考了一下,甩了块毛巾在梅林头上就开始骂。

他说:“梅林你这小子不是你生病了吗?生病了还进浴室?”

梅林被突然盖头的一坨白布吓得一个激灵,那针一个歪斜就戳进了手指里,他手忙脚乱放下针线扯下毛巾,还来不及抹掉手指上的血,抬头一瞅见吉尔伽美什的表情不对,只得陪笑:“我不舒服和进不进浴室没什么关系,只和有没有假期有关系,你看我在这儿老老实实休息呢,哪儿也没去。”

吉尔伽美什抱着胳膊把他上上下下扫视一遍,跟本屋屋主一样找了最舒服的那把椅子坐下,还显得颇为嫌弃。他说:“你把头发给我擦干了,像什么话。你给我说实话,今天翘班到哪儿去了?”

梅林又一个激灵,他想着不应该啊我的借口应该是天衣无缝的!按道理今天没留下什么破绽才是!但是他又瞅了瞅吉尔伽美什的表情,叹了口气,然后老老实实开口:“我去接莎士比亚了,就是那个剧作家,安徒生很喜欢的那个。”

吉尔伽美什说哦。

吉尔伽美什又开口:“我让你干的活都干完没?”

梅林赶忙点头,“干完了干完了,我嘛什么别的特长也没有了,就是记性好,他们问我的那些我以前都看到过,现在都还记得呢。”

 

 

乌鲁克的所有人都知道梅林是吉尔伽美什从阿瓦隆的废墟上捡回来的家伙,但是没人知道他到底有个什么身份。人们猜测吉尔伽美什知道,但没人会去问,吉尔伽美什是被人称作“贤王”的领导者,在这个废墟里,是他带领众人集结幸存者,分配资源,重铸社会。他修起防护墙来对抗海里的辐射,他拨资金给研究所以寻找消除污染的办法。他像个永不停转的机器,将每一分的资源拨到最适合它的地方去,榨出最大的价值,推着这个苟延残喘的世界继续前进。

人们都尊敬他,所以连带着也认可被他带回来的梅林。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梅林到底有什么用,他好像从来不做什么正事,但是还极少一部分人明白梅林的价值,这一小部分人待在乌鲁克的最深处,被层层门禁保护住的地方,他们的休息时间得掐秒计算,他们的每一个脑细胞都无比珍贵,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干什么,只知道这里的名字,这个地方被命名为方舟。

梅林是方舟的总负责人,有些人知道,方舟的所有东西都是从他的脑袋里榨出来的,至少吉尔伽美什知道。

 

吉尔伽美什不会在这个问题上怀疑梅林什么东西,就算梅林本质人渣,但他也有自己的目的和原则,吉尔伽美什知道他这个点,就不会再过问。于是他只是问:“那个剧作家看到那家伙后跟你说了什么?”

梅林耸了耸肩,“他说我们是恶魔。”

吉尔伽美什嗤笑了一声,又问:“方舟的进度怎么样?”

梅林说:“已经创造出接近成功的个体了,快了。”

梅林突然沉默了下来,慢腾腾地抓着那块毛巾揉头发,然后突兀地开口:“吉尔伽美什,你到底是为什么催我这么紧?“

 

 

那天梅林最后也没得到回答,反而挨了一顿瞪,他很惆怅。一惆怅他就想睡觉,所以他把他剩下的两个小时假期都消耗在了床上,然后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吉尔伽美什刚刚把他捡回去时的样子,那天他坐在阿瓦隆的废墟上,看天边泼了血一般的夕阳,满身尘土,还披着件不太合身的白袍子。然后吉尔伽美什就过来了,跋山涉水地,跨过满地废墟,脸上还沾着爆炸后烟灰浸染的痕迹。他的表情很不爽,但见到梅林的那一刻表情就变了,他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番,然后问:你在这儿干嘛。

梅林也瞅他,瞅了蛮久,吉尔伽美什也有那个耐心等着他开口。最后梅林笑了一笑,说:我在等你啊。

吉尔伽美什就带他走了,踏着满地尘埃,去到乌鲁克。

 

 

然后梅林翻了个身,梦就变了个样。

他梦中的眼睛似乎被遮蔽了,看什么都像是蒙着雾,他看到吉尔伽美什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开口说了什么,但是也听不清。他好像迷迷糊糊做了什么,但是什么也感觉不到。

然后他梦到了滔天的火光,一如旧时阿瓦隆。

最后他梦到被污染的土地上又有新的草叶长出,方舟沉没,地上再无理想乡。

他醒了,若有所思。

 

 

于是他就在大半夜跑去了吉尔伽美什的卧室,费了好半天才敲开了门,对着吉尔伽美什那张臭脸劈头就问:你还能活多久?

吉尔伽美什大半夜被吵醒的不爽直接噎在了喉咙里,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咽下,沉默了好久,最后问:你看到的?

梅林说:是,是我看到的。

吉尔伽美什极为不耐烦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说:一个月,好了,你滚去睡觉,别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梅林不依不饶:吉尔伽美什,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查,你知道我能查到的!

 

 

但是直到最后梅林也没从吉尔伽美什嘴里得知真相。

 

 

迦勒底的小姑娘思考了很久,问:“为什么吉尔伽美什那时就知道他只剩下一个月了啊?”

梅林说:“你可以猜猜看啊,虽然他没告诉我,但是其实非常好猜,而且啊这个答案和你问我问题的答案其实是一样的。”

小姑娘老老实实摇头说她想不出来。

梅林就笑了,跟小姑娘说,上班时间已经到了,该送客了。

 

    

他捏了捏那块白色的毛巾,又一次慢腾腾地擦起了头发。


我死了,朋友友情帮我翻了条作家组的条漫,图片没有授权还是不发了。

「这真是这真是…这不是波澜壮阔的戏剧家吗——自己的人生更有戏剧性这件事,差不多该被谁指出来了吧?」
「呼呒…隐藏在荆棘后的蔷薇的香气才更浓郁阿…能给予我的人生这一物语回报的」
「——只有你哦」

……………我死了,窒息。

岛上众生喧哗

  • FGO系列故事中的一个,关于作家组。

  • 黑体为引用正主原文部分,致敬。

  • 自娱自乐产物,写完这篇我要死了。

  • 有梅林杰基尔萨列里等副角色,他们也有专场,我抓个阄决定一下下一篇写谁。



不必害怕,这岛上众生喧哗。

 

莎士比亚第一次见到男孩的时候并没有遇上什么好的天气,那天的他在穿巷而过的寒风中哆嗦了许久,鼻尖所能嗅到的尽是海边的腐臭,温吞的灰云堆砌,遮天蔽日,他无法用太阳的高度来估量时间。这样的寒冷让他无可避免地联想到了旧英格兰的冬天,也是有寒风,也是有暴雪。——他蜷起几乎僵硬到握不住笔的手指,噢噢,这叫什么,那时的英格兰,那时的冬天。无论冬天如何漫长,春天也还是总会到来。何况那时还有烈酒。他那尚未被冻僵的心里滚过几个句子,一闪即逝,他却没有拿笔抓住它们的打算,他现在只想着酒和温暖的室内,还有把他忽悠到这里来却放他鸽子的那位室友。

萨列里说有一项新工作可以交给他,和他约定了时间,让他在这悬崖边上唯一的路旁等着。萨列里说:“来接你的应该是杰基尔,亨利·杰基尔,他很守时,不会迟到。……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莎士比亚还能回忆起萨列里说这话时脸上的犹疑,就好像有海下冰山般不为人知的隐情正埋在他的眼中,这毫无疑问是真的。他痛心疾首,这毫无疑问正处于他所说的“有意外”的范畴。冬天,末日,寒风,孤身一人,真是场宏大的悲剧,或者说是一场盛大史诗的开幕——。

下一刻他脑内的十八世纪大剧场被刺耳的刹车声音强行驱散。

“你好!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萨列里的室友?”迟到的男人舒舒服服地缩在驾驶位上,语调上扬,修长手指在方向盘上随意地敲击了几下,几秒钟前他刚刚飙车急刹到莎士比亚的身边,带起的风掀飞了他的衣角。这是辆相当不错的车,看着就很贵,莎士比亚注意到他用的是自动驾驶。他示意莎士比亚坐到后座,却没有立刻发动,只是转头往后方看,“是威廉·莎士比亚?”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足以驱散莎士比亚身上的冷意。他呼气,又恢复了活力,随即以毫不掩饰的兴趣观察这位开车的司机。“——没错!尊贵的先生,如安东尼奥所说,您应该有一份工作需要交给我这故事的旁观者?”

“和我预想中的一样,您会很适合这份工作的,”那男人马上愉快地微笑起来,在一刹那的幻觉里几乎能看到他身边飞出的花瓣,“但具体的工作需要到那里才能阐述,有点儿特别,但我们马上就可以去。我是梅林,目前就职于乌鲁克。”

莎士比亚饶有兴味地摸了下带着胡茬的下巴,毫不掩饰打量的目光。“我以为来接我的会是杰基尔先生,而不是乌鲁克的副院长。”

“萨列里跟你说的?对,本应是他,但昨天由他负责的一单手术出了些状况,他应该还在手术室里,”梅林答得坦荡,想了想,偏头向着后座眨了一下左眼,“实话说我今天可是翘班出来接你的——你要是见到我的顶头上司可千万别告诉他。”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莎士比亚也对着他眨了一下左眼,兴致勃勃,“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我的工作对象了。”

梅林又笑了,他说:“你会喜欢他的,我有预感。他叫安徒生。”他这么说:我们这儿也有人叫他小美人鱼。

 

 

于是莎士比亚就跟着梅林进了那乌鲁克,梅林腰板挺直,长得文质彬彬,却从启动车子的那一刻就把形象崩了个彻底。——开着自动驾驶方向盘都不打还敢高速飙车,变着法儿和穿着制式白大褂的女同事们打招呼,用自己的脸刷过了数十个门禁,每走过一个门禁走路速度都快上几分,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直到他们见到了一个靠在墙边快睡着的青年,梅林把他拍醒,却差点把他的眼镜都给吓掉。梅林表示出恰到好处的愧疚,却下了狠力把那人摇醒,他喊:“醒醒——杰基尔,我把人带回来了。吉尔伽美什那边没什么事吧?”

瘦瘦的杰基尔十分费劲地从他手掌的钳制中脱身出来,把歪掉的眼镜扶正,还有点懵,但他还是说:“啊……副院长,院长之前找你来着,他应该发现你翘班了。”

他对惨叫的梅林报以苦笑,转而和莎士比亚握手:“您好,莎士比亚先生,我是亨利·杰基尔,很抱歉我今天没能去接你,你还好吗?”

莎士比亚投以复杂的眼神。

杰基尔投以了然和同情的目光。

旁边的梅林很不高兴:“又不是我要把车速提那么高的,那是吉尔伽美什的车啊!别废话那么多了,杰基尔,带我们进去吧。”

 

房间里很暗,只有淡蓝色的光。

沉默。

“真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莎士比亚最后喃喃道,“这种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他看到了一个漂浮在蔚蓝液体里的孩子,上身满是伤疤,腿上长着鱼鳞。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感受和你一样,莎士比亚先生,”戴着眼镜的青年在他身后轻声说,“可它确实发生了。”

“谢谢你,杰基尔,”梅林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帮我去把车还给吉尔伽美什,千万别让他知道我又偷了他的车。至于莎士比亚先生,你的工作就是每天来陪他聊聊天。——别这样看着我,要知道我能让您来陪陪他已经很不容易啦。”

说这话的梅林显得委委屈屈,眼角眉梢里都含着无奈:“——他还是我们救下来的呢,本来作为一个不成熟的个体,我只是陈述事实,他无法离开这种培养液。他是要被处死的,毕竟现在资源这么有限,他的研究价值已经耗尽啦。”

杰基尔摇摇头离开了,莎士比亚注意到他衬在他绿色眼珠下的黑眼圈,他还没来得及脱下他的白大褂。——莎士比亚把目光重新投给那漂浮在蔚蓝营养液里的,蜷缩着的男孩,他夸张地摇头,大幅度地挥动手臂,说:“我完全可以拒绝你们的邀请!我完全可以——不与恶魔为伍!丑恶的海怪也比不上忘恩的儿女那样可怕!”

“没什么问题,你完全可以拒绝我们的邀请,但是您现在很难再找到一份工作了吧?”梅林望过来,干脆利落地点头,“现在还有哪里需要一位剧作家呢?除了乌鲁克?”

 

就算是莎士比亚也不得不承认他戳到了痛处,这个时代,末日后的时代,没有人再需要诗。相比于被上帝命名为诗的凤凰,人们更需要一碗填饱肚子的粥。他再清楚不过。但没有诗的人生毫无意义,但粥也是生命所必须需要的。于是他捂住了心脏,又一步上前抚上了冰凉的玻璃幕墙,那透明的墙隔开了两个世界,外面的世界浑浊到糟糕,有永不散去的灰云,有肮脏的空气,还有海沟里可能孕育着的怪物,除了这些,就只剩下愚昧的人和愚蠢的事,但这外面的世界也还有偶尔能挣扎过云层的稀薄阳光,还有会紧拉着手共度寒冬的恋人,还有些旧世界的遗骸,也许有花。可是里面的世界,里面的世界。莎士比亚想,里面的世界什么都没有,从一开始,就只存在着这么一个孤独的男孩。

两个世界都没有故事,没有诗。他想,故事和诗只存在于我们的头脑中。

 

“看起来你是同意了,”梅林说,“那样的话最好。”

“……他什么时候醒过来?”莎士比亚问,他的手掌正隔着玻璃摩挲着男孩的头发。

“杰基尔刚刚给他做过手术,等麻药过去大概要等到明天的十二点。作家的作息——你有充足的时间去吃午饭了。”梅林轻快地拍了拍他的肩,“提前祝你们相处愉快,莎士比亚先生。”

 

 

“你见到他了?”萨列里的手臂上搭着外衣,拎着一份制式食品。他刚刚跨进了大门,眼底写着显而易见的疲累,他关上门,隔开冲进屋内的浪涛声——这间屋子建立在悬崖边,悬崖下方就是大海,而大海正在涨潮。他凑上前来,问:“我听说了,是梅林来接的你?他跟你说了什么?”

莎士比亚回以夸张的、戏剧性的手舞足蹈。“我的上帝啊——老老实实才最能打动人心,安东尼,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那所谓的‘工作’是这样?!给一个被囚禁的孩子讲故事?我们的心暗了!我看到了他身上的伤疤和腿上的鱼鳞!“

“因为不让说,我很抱歉,我们签了保密协议——。”萨列里压低了声音,“你也签了吧?”

“当然,当然!亲爱的萨列里,这样的悲剧!”

“签了就好。”萨列里的声音又缓和了几分,几近安抚,“其实,他也不算个孩子,虽然我不知道他具体几岁,但他肯定比他身体显现出来的要成熟得多。本来今天该杰基尔告诉你的,他是之前主要帮着照顾安徒生的人之一,他了解的比我清楚,我没想到最后是梅林来接的你。”

莎士比亚拽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十指交叉抵住下巴,声音戏剧性地压得极低,“……你能告诉我什么吗?你知道什么吗?愿意把小美人鱼的故事告诉我吗?我亲爱的萨列里。”

“他确实长得很漂亮。”萨列里的嘴角微微一挑,仔细地斟酌过用词,“我知道的,和我能说的,都不多,我只知道他是政府最初尝试创造‘新人种’的作品,应该是基因合成的人造人,似乎最初的政府想要让我们这些存活下来的人都躲到海里去,美人鱼是他的代号,后来有人——我不知道是谁,给他取名为安徒生。“

“……要我说,他干了件蠢事,”他想了想又补充,“告诉一个被献祭的孩子他自己的名字,这并不能算一个善良的决定。”

“……谁知道呢,”莎士比亚沉思了许久,最后低低地笑了,“也许名字并不代表什么,玫瑰换个名字也是一样的芬芳。”

 

 

    在时间的大钟上,只有两个字现在。

 

转眼第二天。

 

他问萨列里:“——我看起来如何?”

“挺好的,去吧。”

 

于是莎士比亚就推开了那扇门,这扇门背后的房间并不是梅林昨天带他来的那间,这间要更大,更明亮,应该说明亮了太多。昨天的那间屋子建在水底,几乎没有照明,如同一间拉上了天鹅绒窗帘的卧室,只有液体循环时才印出淡淡的蓝光。而这一间,明亮的日光灯悬在上方,墙壁是抹消了金属光泽的白,如果说昨天那间如同海底,那么今天这间无疑就是海面。风平浪静,只是没有音乐,没有闹声,没有马车和人的声音,也没有教堂的圆塔和尖塔,也自然没有叮当作响的钟声。

“杰基尔说他们新找了一个人来陪我聊天,就是你?”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莎士比亚顺着声音的来源低头,发现昨天的那个男孩——安徒生,安徒生趴在水池的边上,上身披着一件衣服,但他的半个身子浸在仍然浸在那种蔚蓝色的液体里。他撑着下巴,往上看,莎士比亚注意到他的胳膊下压着一本书。

“是的,没错,”那本书可真让人眼熟,所以他回答的时候也盯着那本书,他走过去然后蹲下来,想把那本书看得更清楚点儿,“呃……这是本……?”

“《罗密欧与朱丽叶》,你看过吗?写这本书的人是我最喜欢的作家。”安徒生把那本书立了起来,以便莎士比亚能够看清书皮上的字。莎士比亚摸了摸下巴,只觉心里有狂风呼啸,这是他在旧时代写出的东西,始料未及,这是一个多么戏剧化的开始——他迫不及待想知道那个男孩的反应。

“……事实上,这是我写的,就在不久之前,”他又摸了摸下巴,盯着那男孩的眼睛看,大笑,“为希望而景仰吧!看起来,我们应该有不少东西可以聊。”

 

于是这一天过去后莎士比亚重新回到家,剧作家的喜悦不需要隐藏,愉快弥漫过他周身,使他明亮如同太阳。于是他的室友说:你看起来很高兴。他的室友萨列里指出:“你还在哼歌,那是莫扎特的第十三号小夜曲。”

莎士比亚哈哈大笑:“你的耳朵还是那么灵,音乐家的耳朵——你能想象吗?在这个不需要艺术的时代,我竟然还能遇到我的知己!”

萨列里说:“我真为你高兴,威廉。你有和那男孩说什么吗?”

莎士比亚说:“我们聊了聊我的作品,你能相信吗?一个水中的孩子竟然读过我所有出版了的东西。他的书是哪儿来的?”

萨列里说:“应该是杰基尔给他带过去的,他是个很不错的人,他来问我借过书。”

 

 

得到了一份来之不易的好工作是件愉快的事,而这工作的内容,对莎士比亚来说才是真正的意义与快乐所在,与之相对的,他也感到悲伤,但喜悦的成分还是要更大一点。剧作家的喜悦澎湃,悲伤也汹涌,这都是相对的,都纯粹至极。他在每一天的工作结束后与那男孩道别,回家,然后吃一份方便食品填饱肚子,那时他潮水般的喜悦就退去了,而悲伤漫了起来,他打开门,放潮声进屋,挥动手臂,唇边默默背诵着罗密欧的台词。他入睡,第二天却又精神饱满,新一天的喜悦涨上来了,他又带着满腔的热情去找那个男孩。

他忧伤什么?他想,和他的快乐同巢而生。

他很快地发现了安徒生的文学天赋,这让他惊喜,他们相处的时候——在那个明亮如海面的房间里,在水边。莎士比亚找了张椅子,坐在水与岸的交界边,安徒生趴在旁边,他不能离开水,也不愿意离开水,他并不喜欢让人看到他腿上的鱼鳞,所以这样最好,虽然趴久后肘弯会痛,但这无关紧要,何况杰基尔还托人带了一个垫子给他。他们的身边堆放着稿纸和书籍,还有些电子终端。他们维持这样的状态,可以维持一整天,这一天里莎士比亚会给安徒生念一些他未出版的作品,或者是就已出版的作品进行讨论,他慷慨激昂地重复哈姆雷特中的某些句子,安徒生为其赋予自己的理解与思考,往往不谋而合。他们大笑。这就是他们的剧场,每当莎士比亚行礼谢幕,安徒生总会尽可能地鼓起掌,就算孩子的身体能拍出的声音不够响亮,但对于莎士比亚本人来说,这不输于任何雷鸣般的掌声。

到了后来,安徒生也会搬一把椅子过来,他也坐上去,这时他穿得很整齐,尽管不是去歌剧院可以穿的衣服。每逢中场休息,他就跪下来,跪在水边,挽起袖子,拨弄过那些液体。——他离开这种液体并不舒服,但他还是坚持这么做,当他通过皮肤缓解了身体的干渴,重新坐回椅子上,时间继续,剧目才继续进行。

 

莎士比亚很喜欢这种相处模式,这十分珍贵,在这个时代里,除了他们两个人,没有人需要诗。

 

安徒生也会给莎士比亚念一些故事,那是他在之前漫长而孤独的时间里写在纸上的——杰基尔会和他聊天,会给他带书和吃的,但他很忙,他是医生。安徒生告诉莎士比亚偶尔梅林也会来看他,梅林也会和他聊天,但是他太过轻浮,而且十有八九都要被吉尔伽美什抓回去继续上班。于是,他在孤身一人的时候写了很多故事,他给莎士比亚读天鹅的巢,读开在书里最美丽的那朵花,读春天的接骨木,读冬天的雪,读晨曦中的凤凰。他的文字优美而满怀诗意,莎士比亚欣赏,惊喜,又有些震撼。——因为安徒生是这样的一个孩子,他是被人类献祭给海神的祭品,他被剥夺了一切,什么都没有,只剩囚笼。他应该没有见过春天的花,没有见过夏天的木,没有见过秋天的叶,应该也没有见过冬天的雪。他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没有见过海底的白沙,没有见过曾经还未受污染变异的七彩鱼群,没有见过从海底往上看,如同紫色的花绽放一样的太阳。

他问过安徒生这个问题,男孩白了他一眼,拿起了平板终端,激活了这间屋子里的全息投影设备,他说:你傻啊,我当然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可以看,我还可以读,你的作品里不是也有写吗?众鸟栖息在雪地里的巢。冬天就是那样子的。我活很久了,当然可以搞清楚世界是什么样的。

 

莎士比亚只觉得有潮声涨了上来,自脚尖一寸寸上涨,粘稠厚重,最终没顶。就算是他,这是一幕过于残酷的悲剧,就算是他也不忍心,他不能告诉一个盲童——世界变了,已经不再是那个样子了,自从那个世纪的交界点后,世界破碎了一次,又重组,可新的世界里没有花,没有诗,没有文学,人类只能想着生存,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他不能就这样残酷地击碎盲童的世界。

所以他选择隐藏。

他用他的笔尖创造了一个世界。

 

    转眼入深冬。水都结了冰。一切东西似乎都在准备入葬。

 

杰基尔把他拦了下来。

杰基尔的状态看起来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要糟糕许多,他苍白得毫无血色,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他还是坚持等在了作家们的房间外。他的白大褂也没有脱。莎士比亚和男孩道过别,出门,这时候杰基尔拉住了他,杰基尔说:“莎士比亚先生,很抱歉打扰你,但你能听我说件事吗?”

莎士比亚表示愿闻其详。

杰基尔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会儿,他的嘴唇上全是碎裂的皮,甚至还有伤。他声音极低,说:“莎士比亚先生……你,你应该知道一些安徒生的状况,你应该知道他从来没有出去过,从来没有见过太阳,对吗?”
    莎士比亚点了点头,他眯起了眼,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杰基尔深吸了一口气:“事实上,安徒生他,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不知道那些制造他的人在他的基因链里嵌入了什么,但是,事实上我并不想这么说,但是他的‘使用年限’差不多要到了。”

莎士比亚又点了点头:“这样啊,所以你们才叫我来陪他走过最后一段路,对吗?”

杰基尔只沉默着点了头。

 

莎士比亚也沉默。然后他问:“他知道吗?“

 

杰基尔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也许……我不自觉地想把他当成一个孩子,但这样形容并不合理。我只是觉得……他是个太过聪慧也太过孤独的灵魂。”

 

 

安徒生给莎士比亚念了一个故事,关于小美人鱼。

他念道:小美人鱼的姐姐从海面上回来了,她有无数的事情要讲,不过她说,最美的事情是当海上风平浪静的时候,在月光底下躺在一个沙滩上面,紧贴着海岸凝望那大城市里亮得像无数星星似的灯光,静听音乐、闹声以及马车和人的声音,观看教堂的圆塔和尖塔,倾听叮当的钟声。

他也念道:小美人鱼悲哀地问:为什么我们得不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呢?只要我能够变成人,可以进入天上的世界,哪怕在那儿只活一天,我都愿意放弃我在这儿所能活的几百岁的时间。

他问:带我走吗?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我还是想去看看。

 

于是他带他走了,这是一场盛大的逃亡。


可怜河边无定骨。


.空间活动,解禁了就发出来。

.车,隐喻很多,玩梗也有,如果有人看懂我会很高兴。

.和慢爹合作,表白慢爹。

——。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他为逐一天灯,在梦中涉流而上。

那灯上的字是他亲手写的,那灯也是他几个时辰前亲手放的。正月十五,天官赐福,难得的喜庆日子,又刚好战事稍缓——家家户户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了些,该喜庆的时候是该喜庆。于是上至王侯,下至百姓,无人不张灯结彩以过上元。虽然同大唐长安那样笙歌彻夜是不大可能,但开宴庆祝,或放天灯以请福,却都是理所应当的。

他久坐军中,隐疾未退,如今被这冬日宫宴的暖意一熏就起了疲惫,思想不由地跑偏。他想着尚未处理的事务,又想到曾经他孤立城中放飞的天灯。最初不过是做来当个奇招,现在传到众人手里却已变了意味。——本想待结宴就离开,但当朴素的天灯被递到他的手中,他见着刘禅的笑脸,听见他说,相父之字素是好看,今年这第一盏灯就由您来点吧。——他便也不好拂了这陛下的心。

那就写乐竟止戈四字吧。他想。毕竟是祈愿。

想来是他盯着那灯太久了,看着它晃晃悠悠升起,再看着它随着风远去。墨笔写下的愿望在火光的摇曳中似乎有催眠的作用,节日的安逸气氛本就让他相较平日里松懈不少,平日挺得太直的脊骨松下来竟让人不适。现在,他只觉得暖意都烘到了骨头里,强压着的倦意也都翻腾入脑,视野里残留了火焰的明亮,以至于那火光竟都穿透了两界,晃晃悠悠地飘进了梦里。

他追着那盏灯火沿河而上,在梦中,恰遇一夫子。

夫子坐于鲲上,沿河岸前行。夫子蓝衣不改,在梦里也是个半梦半醒的样子。

他行礼。

夫子问他,诸葛孔明,你为何前来?

为逐一天灯。

那灯,什么样?

普通式样,没什么纹饰,上书乐竟止戈四字。

夫子沉默半晌。……你追不上的。

他不言,仅再度行礼。

半晌,他或是听见夫子叹气。

那便继续往前罢。——罢了,往前吧。

他便依言往前,继续追着那火光,然后走进了一片大雾里。

雾中什么东西都看不真切,仅剩下他走路的声音。

道路崎岖难行,他只得小心前进——他记得自己是走在了河边,半步差池或许就会落水。

他感到脚下踩着的植物茎叶湿滑,他的手指触到了空中的湿意。

他听到雾里有人随着他,一路上影影绰绰地喊——阿亮啊,你不该来这。

脚下的茎叶也眷念般地缠上他的腿,向他说,诸葛孔明,你不该来这。

他也只是往前走。

后来影绰的人声和眷念的茎叶都消失了,他也终于走出了这片雾。走出的时候他想,这终归也只是个梦。

他丢失了那火光的踪迹,只得向前走。

说来也奇怪,离了那雾,他也看不清周遭——看不清后路,前路亦茫茫,看不清旁侧,只能看清前方几寸的路。

没有后路了,那就往前吧。他这么想。

当他彻底迷失方向时,天地忽洞开。

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地方,远远能看到桥的影子。——河水沉默着向前,分割开两岸土地。

两岸红色妖冶,无风亦无声。

他就这么突兀地认识到了这是哪儿。

……孔明?你怎么在这时候来这儿?他听到有人于身后问,声音熟悉得过分。

刘备凑在他的耳边轻声说,辛苦了,小亮亮。

他哑然无声,突然就从骨髓里泛起了疲惫——那疲惫几乎要使他瘫倒在身后人的怀抱里。

他看见刘备环过他腰的手里提着的灯,那灯已经灭了,就这么被随意地提着,就如同从来不重要的某种东西。

他后知后觉且不着边际地想着,为什么一个死人的拥抱也是温暖的。

走外链。
https://m.weibo.cn/5307559209/4163895339759361

你不该来这儿,孔明,至少你现在不该来。

那场近乎疯狂的性事结束后刘备把他的外衫披在了诸葛亮身上,抱着那盏灯仔仔细细地研究,他夸过诸葛亮的字一如既往地好看,然后看着他的眼睛絮絮叨叨。

你该回去了,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他突然就哑了声。

毕竟是三途河畔,死人待的地方?

诸葛亮眼角的红还没消退,他坐在河岸边,连一眼都不丢给身边的人。但他扯着刘备的外衫,整个人都几乎缩了进去。

……没错。刘备长长地叹了口气。孔明你还是这么聪明。

我都来了,还能走吗?

能,你沿着来路走回去就行。——记得抱着这盏灯。

……你不能跟我一起走吗?

——这或许是他问过最幼稚的问题。他看到刘备笑了,或许掺了几分无奈。

……我不能,小亮亮。我已经死了,但你还活着。

他醒了。

十一

后来,他某日偶然听闻,说有人见鲤鱼托天灯出水,上书乐竟止戈四字。众人传言,这大概代表着蜀地的祥运。
他又听闻,灯被人取走后,鱼徘徊原处许久,终是头也不回地顺流游走,或是终忘却了来时路。

FIN.